从厨房里一溜烟跑出来的辛夷飞快的将人扛回了凉亭里,放在了苏纺身旁。
苏纺:“……”
看着格外兴奋的辛夷,她只想一巴掌将她拍回断人坞。
“你对他做了什么?”
辛夷后知后觉,脑门一凉,忙跳上了廊座,离了苏纺三尺远,“呃,我在刚才的年糕里放了些三日醉。”
三日醉?!
这是辛夷最得意的迷药,顾名思义,只要中此迷药,定会睡上个三天三夜,无一例外,就是她的百解丸都不好使。
“你想干什么?”
对于苏纺愈发凉的目光,辛夷恍若未觉,道:“这儿郎长得方方正正,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玉树临风,器宇轩昂,面冠如玉,仪表堂堂,俊美无涛,姑娘,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呀!”
苏纺面无表情,“先生不只教了这些成语吧?你怎么不都用上。”
辛夷默默放下蹲的有些麻了的腿,改为坐,嘿嘿笑道:“绞尽脑汁,就想出来这么些,嘿嘿,可是,姑娘,我说真真的,这儿郎,姑娘定要好好瞧瞧呀。”
姑娘都二十了啊,好不容易钻出来个瞧着便很不错的男子,可千万不要辜负她的苦心(浪费她宝贵的三日醉)啊!
她早先说的姑娘的良人怕不会还未出生吧这话做不得数了,她家姑娘的良人,不但与姑娘年纪相仿,且还一表人才,与姑娘极是登对呢!
苏纺默了默,只道:“将人抬去二楼厢房睡吧。”
“欸!”辛夷痛快应了,招呼着陆锦纶过来扛着封泽,两人便往楼上去了。
平葙进来收拾矮几,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苏纺瞥她:“好平葙,竟也跟着辛夷算计姑娘我了。”
平葙忙收了笑,却是忍不住道:“姑娘,我瞧着那公子也很不错。”
苏纺扶额,颇有些哭笑不得,“那公子瞧着便有二十左右了,万一人家已经成亲生子亦或是已经有了定了亲的姑娘了呢?”
平葙怔住,好半晌才道:“可陆家兄弟也都有二十了,也没成亲啊。”
苏纺沉默了。
好吧,二十岁不出阁的姑娘,连她素来沉稳的平葙都着急忧心了。
得,那一直就着急的辛夷更好,直接给她弄晕一个。
端看你要不要吧。
晚间便停了雪,河西府里万家灯火,上空亦是漫天烟花飞舞,热闹非凡。
平葙张罗了一大桌年夜饭,一桌子人围在春意居里,启了一坛辛夷埋在梧桐树下的果子酒,准备团年。
辛夷刚抱着坛子从苏纺开始,给几个人都倒上了酒,窗户就被拍得啪啪响,离得近的寻青瑛忙去开了窗,外边的黑影就一咕噜滚了进来。
却正是贺琛,半躺在地上,有气无力的样子。
“九师弟?!”寻青瑛不知道贺琛早就来了河西,以为他是刚寻来,还弄得这副样子,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你被谁打劫了不成?”
众人被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贺琛满身都是脏污,衣袍上像是有被绳子捆过的痕迹。
那张俊脸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苏纺眸光微冷,蹲上前捉了贺琛的脉,而后松了一口气,接过平葙倒过来的热茶,递到贺琛嘴边,道:“发生什么事了?”
贺琛就着她的手将一杯茶喝了个干净,才直起上半身来,咬牙道:“我跟着他刚到了湖州就被发现了,那奸诈小人竟忽悠了我一把,害我不察,将我揍了一顿后捆在了那家客栈里,然后他就走了!直到早上店小二送热水上来,才将我给松了绑,我寻不到他的踪迹,只能往回折返了。”
苏纺:“……”
心塞。
闻言,反应过来又过了一个月的辛夷忙道:“姑娘,你派九师弟去跟踪那人了?”
说罢,又冲贺琛道:“不对呀,我几回跟踪他时,他可从没有住过客栈,一路出了湖州呢。”然后她就跟丢了。
“他哪里是住客栈,分明是引我入瓮呢,我刚跟进客栈就被他给拿下了,然后将我绑在房间里,他就从窗户走了,片刻都没歇呢!”贺琛不忿道。
害他满心想着一定要跟踪这人找到他的老巢回来告诉苏姐姐求表扬呢,结果人家早就发现了他,绑就绑吧,居然还揍了他一顿,真是岂有此理!
他望向苏纺,干声道:“他还叫我回来转告苏姐姐,不要玩这种孩童的小把戏,三个月之后,拿出一百二十万两,自会给你一个真相。”
那么说,辛夷那几次跟踪,人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了?
只是碍于是个姑娘,所以轻巧饶过了,换成贺琛后,就不必心软了?
瞧瞧,这惨样儿。
辛夷同情的耸了耸肩,不解道:“什么三个月,一百二十万两?”
她不过是缺席了半个月,怎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啊!
轻功如此好的贺琛去跟踪也能叫他察觉,足见那人的功力之高。
看来,要想知道真相,银子是必不可少的了。
苏纺抿紧了唇。
——
在这万家灯火中,有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也有人过的冷冷清清。
城西的一条民巷巷尾处的一间小院儿,闲置了许久,昨儿下午终于迎来了新的住户。
周围的邻里闹声喧天,这小院里却安静。
有些狭窄的厨房,从灶台到长桌的距离仅只有三步,喜乐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坐到了方青对面。
“你最爱吃的红烧鱼,许久没吃上了,快尝尝。”
方青笑了笑,果真夹了一块鱼肉吃进嘴里,不住点头道:“再是许久没吃,也还是这个味道,香!”
红烧鱼旁边是一道四喜丸子,离得很近,可方青的筷子总是有意无意的绕过了它,将其他四个菜都一一夹了个遍。
喜乐见了,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她伸了筷子夹出来一个,在嘴里咬开,肉汁蹦在口齿间,柔软细腻,醇香味浓。
正是这个味道啊。
她如往常每个除夕一样,将一盘四喜丸子一个不剩都吃进了肚里。
一顿年夜饭吃好之后,喜乐没有急着收拾碗筷,她看了看对面的方青,道:“别跟着林三爷了,跟娘回江阴好生过日子,找个姑娘成亲,给老方家延续香火吧。”
“你儿子还年轻,还想干一番大事,娘才该待在江阴,好好过日子,颐养天年呢。”方青语气淡淡。
喜乐却听出了他话中有话,微滞,“王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的,王家的黑衣卫也不是吃素的。”
“嘁。”方青冷嗤一声,“十多年都过来了,她那般厉害怎么没抓着我?”
他还从未栽过呢!除了那个苏阎罗……
“倒是娘,过了这几天,等雪化了,就早些回江阴吧,不要乱跑,免得再被抓住。”
喜乐张了张嘴,又闭紧,心中反复了好几次,终是忍不住道:“可当年……当年要不是你,公子也不会在崇州丢了……”
方青脸色霎时间变得格外难看,他望着喜乐,不由冷笑:“娘这番说得倒正义凛然,可当初又是谁将人给偷出来的?若不是娘,人家好好的天潢贵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又岂会下落不明,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过着苦日子做着人下人呢?!”
是啊,要不是她,公子…………
只要每每想到公子如今有可能过得凄苦,或是早就……,不,不会的!
喜乐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将一腔悲泣都藏在了手心里。
她越是这般,对面方青的脸色就越是难看,那根紧绷的线陡然一断,他一巴掌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震得碗筷碟子高高的抛起来又落下。
“够了!”他大吼一声。
“娘既要做那狠心的事,为何不狠心个彻底呢!偏偏又要做了这心软之人,却何苦做得这副模样剜儿子的心呢!你是痛苦自责了一辈子,可人家且过得逍遥着呢!”
喜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然抬起眼来,死死盯着方青,“你说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方青不由有些懊恼,见喜乐追问,他不耐烦道:“我说了什么娘听不见吗?我叫你不要这副样子,我看不下去!”
“不对!”喜乐摇头,“你方才说了什么?”她没听错的。
方青眸光微闪,作势就要起身,“时候不早了,儿子回去睡了!”
“你知道公子在哪里对不对?!”
那起了一半的身影猛地一顿,又重重的落了回去,方青扯了扯嘴角,而后狂然大笑了起来。
笑累了,他抬手擦掉眼角那碍事的眼泪,定定的望着喜乐,轻声问:“若我知道,娘想要如何?”
“你……”
“告知王皇后,叫她抓了我严刑拷打逼问于我吗?”他打断喜乐的话,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到底谁才是娘的儿子呢,娘总是先顾着他,你那些年做遍了他爱吃的四喜丸子,又可曾为我做过一次红烧鱼?他高热不退你就日夜衣不解带的守着他,可我生病了的时候,你却忙着去给他求平安符。”
“娘亲总是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在空荡荡的屋里,让我从早上等到深夜,可曾想过,我也只是个孩子,我也想娘亲陪着啊。”
“他明明有自己的娘亲,为什么却要霸着我的娘亲呢?”
“我打心眼里讨厌他,听说他摔下了台阶,我巴不得他死掉,离娘远远的,再也不要抢我的娘亲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来,“好在啊,娘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我不能随随便便去找你的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