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汴京的张伯啸身边自然不缺大夫,他昏倒不过半个时辰,就有御医登门为他诊治。得知消息的杨峰虽然没办法赶来,但也让人送来了百年老参。
见张伯啸醒来,张钧松了一口气,可见人醒来的御医却没什么笑意,他摸着胡子沉吟道:“张大人,最近两日可发生了什么事?”脉象看似正常,可跳动平淡,像是即将寿终正寝的老人一般。
心死不过如此,这是为何?张大人明明正值壮年,为何全无求生意识?
御医还想细瞧,张伯啸已经将手收了回去:“不劳烦大人,多谢。”
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御医有些惊讶,他从前也为杨修探脉,当时张伯啸比现在好上太多。
不过御医见惯了生死,既然病人自己都不爱惜自己,他又何须在此多嘴。
“也罢,是下官失言。”御医不过想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张伯啸吐血,按理来说他现在本该气血上涌,可现在全是平缓,这不是个好现象,谁料被张伯啸直接拒绝。
张钧匆忙跟上御医,紧张问道:“大人,张大人这是怎么了?您好歹给张方子才是。”早已猜到张伯啸不会配合看病的张钧半点不意外,但他没想到御医也这么有脾气,直接提着医箱离开,倒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御医闻言摇头:“张大人的说严重也严重,毕竟一时气血上涌,伤了心气,但也不太严重,张大人年轻气壮,好好养上几日就是。”
“只是。”御医话头一转,他没在看张钧,声音放低道:“张大人自己郁结心头,这才是重症。”
“我不过是个大夫,只能救想活的人。”寻死的人,纵然有天材地宝,也拦不住人去死。
直到御医拱手告辞,张钧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就要死了呢?
明明现在的张伯啸前途无限,是个人都知道杨峰现在究竟是什么角色,那是大权在握的权臣,可他毕竟老了,在太孙成人之前,这天下尽在魏修和张伯啸手中。
江山在手这样的僭越之语实在太过,偏偏张钧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愿意跟在张伯啸身边,哪怕像个长随一般,可他知道张伯啸未来不会只是一个京兆府府尹,他和许多人都期待张伯啸的未来,因为那也是他们的未来。
可现在,前程不说泡水,就连族兄的命也要搭进去。
御医只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个药,张钧知道,却没有办法得到。
扶柳是真的走了。
这世间能医张伯啸的人,唯她一人。
站在门口许久,张钧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他不去看张伯啸的眼睛,因为他只会说出可惜的答案。
见张钧如此,张伯啸哪里还不明白,扶柳当真走了。
霎那间,张伯啸只想骂自己,可多年来的克制又让他对张钧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在这陪我,老师那处还有不少事情,你先去忙。”
将他调离身边?张钧突然想到御医方才所说张伯啸有求死之心,他哪里敢离开张伯啸半步。
“我想自己待一会。”张钧还在想自己用什么方法停在这处,张伯啸再次开口用更委婉的方式拒绝张钧。
见张伯啸还会拿理由搪塞自己,张钧想了想觉得也好,都是男子想来不会讲这些儿女小事放在心上吧。
“好,等下熬了药你记得喝。”御医没开药,好在还有安神方子,不管怎么样,好好休息总是没错的。
张伯啸无可无不可的点头,看着张钧离开,内室一片安静。
他像是卸下什么报复一般,整个人都变得更为消沉,欢愉全在昨日,而今只剩他一人。
“咳咳咳…”轻咳之中,张伯啸隐约察觉出血腥味道,他却不管不顾,从床上跌下,看着不远处的盒子。
那是他为扶柳所做的凤钗,他总是太忙,偶尔空出时间答应同她一起出门,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扰。
扶柳从不会因为这些事情生气,但他心存愧疚。一次陪她选首饰,好不容易多待了片刻,老师就让人喊他过去,扶柳善解人意,当即放下喜欢的凤钗。
那日他们什么都没有买,但东西却送到了府上。
张伯啸想把钗送给扶柳,只是中间经历了那样多的事情,他昨日才见了她一面。
若不是张钧等人口中所说,张伯啸几乎以为昨天一切都是梦。
还不如是梦呢。
张伯啸不喜欢逃避问题,可面对如此喜欢的扶柳,整个人反倒无措起来。
“我真蠢,我就是个蠢货。”凤钗精致非常,仅仅是在盒中依旧可见美好,让人忍不住期盼佳人收到之时,会是何等动人心魄。
那样美好的场景,张伯啸已经幻想过多次,他曾期盼着有一日变成现实,今日方知一切都都不在可能。
扶柳那样温柔的一人,却有着世人少有的坚定,她不怕流言蜚语,不惧前途迷茫,她怕的不过是他。
那样多的事情,张伯啸会不会受到束缚。她不愿做无知之人,也不愿成为众人攻歼张伯啸的把柄。
张钧离开前的短暂安慰,他说柳娘子说不定会回来,说万事都有转机,而他的安慰那般苍白,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她会回来吗?这件事没有人比张伯啸更清楚,只是当时的张伯啸没有回答张钧。
被紧紧握在手中的凤钗渐渐变形,张伯啸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感一般,任由漂亮又坚韧的羽翼划伤手指。
“她不会回来的。”只要做了决定,她不会再回来看他一眼。
如果他快些,快些告诉扶柳,告诉她自己不打算再做官,告诉她,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她会不会留下?
念头出现的片刻,张伯啸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过,他苦笑一声。
扶柳若失知道他的决定,恐怕会走得更快。
她明明是那样娇弱的人,偏偏想要为他撑起一片天。
如今,一切都变了。而他,回家后再也听不到带着三分温柔笑意的呼唤。
“张大人。”一切仿佛是场梦。
张伯啸,你该醒了。